第一章 · 清
下船
1861 — 1891 · 开埠
1871 年，我们坐同一条船到了烟台。
那年这座城刚开埠十年，码头上飘着好几国的旗子。风是咸的，桅杆比树多。
一个叫倪维思的美国人，在毓璜顶东边买下一片坡地，办了个果园，取名「广兴果园」。他从美国带来苹果、樱桃、梨、李子、草莓，还有葡萄——几十样，一筐一筐卸下来。
他说，试试看能不能活。
我们活了。苹果活得最好，枝条被嫁接到别的坡上，一亩一亩地长开；樱桃落户在福山绍瑞口；梨和李子散在各乡。
这片坡，从此改了口味。
一座果园，改了一座城的味道。
- 1861 烟台开埠，东海关设立
- 1871 倪维思建「广兴果园」，中国第一个西洋苹果园
- 1871 同时引进苹果、樱桃、梨、李、草莓、葡萄等数十种
第二章 · 清
葡萄
1892 — 1893 · 实业开端
我住下二十年，坡上来了一群陌生人。
1892 年，张弼士从南洋回来，在烟台东边买下一片荒坡。他做过船务、开过矿，见过外面的世界。他说，中国人该喝自己酿的葡萄酒。
倪维思带来的那些葡萄是吃的。这一批不一样，是拿来酿的。
他办了张裕。第一件事不是盖厂房，是种葡萄——从欧洲引进 124 个品种的苗，一垄一垄地试。
头两批都没活成。第三年，他把欧洲的苗嫁接到本地的山葡萄上，才终于站住。今天中国九成以上的酿酒葡萄品种，源头都在这片坡上。
那是清朝还没亡的年月。一家民营企业，在一座小城里，替一个国家的酿酒业开了头。
他把钱埋进土里，等它长出酒来。
- 1892 张弼士创办张裕，中国第一家工业化酿酒企业
- 1892—1896 三次引种欧洲葡萄，共 124 个品种
- 1894 动工兴建地下大酒窖
第三章 · 清
窖
1894 — 1915 · 金奖
厂房盖好，张弼士又往下挖。
他要一个地窖。地下七米，比海平面还低一米，石砌的拱顶一道接一道，橡木桶一个挨一个往里排。
挖了十一年。中途一场山洪冲垮了建到一半的窖，只好从头再来。
夏天下去要披件衣服。一百多年了，还这样。
1912 年 8 月，孙中山到烟台，尝过酒，留下四个字：品重醴泉。
1915 年，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，张裕的四种酒拿了金奖。那一年，清朝已经亡了四年。
1931 年，这里酿出中国第一瓶干红。
一百年，刚好够一瓶酒醒过来。
- 1894—1905 建成地下大酒窖，深七米，低于海平面
- 1912 孙中山题「品重醴泉」
- 1915 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
- 1931 酿出中国第一瓶干红
- 1987 获「国际葡萄·葡萄酒城」称号
第四章 · 民国
上厂
1915 — 1930 · 民族工业
酒之后，这座城开始造别的东西。
1915 年，李东山在烟台朝阳街开了宝时造钟厂。中国过去只有修钟的铺子，没有造钟的厂。三年后，第一批「宝」字牌摆钟出了厂。
1920 年，荣成的王益斋几个人凑了五万大洋，在南山脚下办起胶东醴泉啤酒厂——全国第二家国人自办的啤酒厂。头几年一直赔钱，磨麦子的还是驴。
1930 年，程明锁厂在黄县开张，一开始做的是自行车锁。
那时候管这叫「实业救国」。听着大，其实就是一砖一瓦地办厂。
国难当头的时候，他们选择造东西。
- 1915 宝时造钟厂创办，1918 年出第一批「宝」字牌摆钟
- 1920 胶东醴泉啤酒厂，全国第二家国人自办啤酒厂
- 1930 程明锁厂，三环锁业前身
第五章 · 民国
上山
1938 — 1949 · 支前
1938 年，仗打到了胶东。
果子熟的时候，人不在树底下。人在山沟里，在海阳的地雷阵后面。
他们把苹果装进筐，推着独轮车往山里送。路上不敢停，也不敢回头。
没人问过我甜不甜，也没人舍得咬一口。那几年，甜是留给别人的。
一筐果子换不来一粒子弹。可送果子的人，和送子弹的人，走的是同一条路。
- 1938 雷神庙战斗，胶东抗战序幕
- 抗战时期 海阳地雷战，村村设防
- 支前 独轮车、担架，一筐果子送前线
第六章 · 新中国
建厂
1949 — 1978 · 工业化
1949 年以后，这些厂换了主人，也换了活法。
五十年代，私营工厂一家家公私合营，成了国营。工人穿上工装，早上听着号声进车间。
那三十年，烟台的底子是轻工业：钟表、锁具、罐头、葡萄酒。东西不算精致，但结实，能用很多年。
1978 年，为了让人人有鞋穿，国家在烟台建一座合成革厂，从日本买进成套设备。厂子 1983 年建成，后来长成了万华。
底子是那时候打的。
- 1950s 私营工厂公私合营，转为国营
- 1950s—70s 钟表、锁具、罐头、葡萄酒成为支柱
- 1978 烟台合成革厂立项，1983 年建成，后发展为万华
第七章 · 改革开放
大港
1978 — 今天 · 向海
我下的第一个码头，现在大得认不出来了。
改革开放以后，老港区装不下，港就往西边扩。2005 年西港区动工，2011 年正式运营。
2020 年 8 月，一条载着三十九万吨巴西铁矿石的巨轮靠上西港区——那是烟台港开埠以来接下的最大一条船。全国能停这种船的口岸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码头边立着一排岸桥，吊臂伸到船上面。集装箱一个接一个被拎起来，落到堆场上，堆成小山。
商品车从这里上船，一辆接一辆开进船舱；铝矾土、原油、粮食，各有各的泊位。
一百五十年前，我坐着帆船进来。现在同一片海面上，船比楼还高。
码头长大了，干的还是同一件事——把这座城的东西，送出去。
- 2005—2011 西港区动工并运营，成为主港区
- 2020 40 万吨级矿石码头投用，全国第五个
- 货种 铁矿石、铝矾土、原油、商品车、粮食
- 2019 山东港口集团成立，烟台港为其成员
第八章 · 今天
回乡
乡村振兴
后来路通了，人又回来了。
栖霞的坡上，一亩地能站一百棵树。年轻人举着手机对树说话，说给几千公里外的人听。
他们不再叫我「果子」，叫我「品牌」。词儿变了，秋天还是那个秋天。
果子也不只卖鲜的。榨成汁、酿成酒、做成脆片，一颗苹果在城里就能走完一条产业链。
蓬莱的海边也一样。荒了的坡重新种上葡萄，酒庄一座接一座。1987 年，国际葡萄与葡萄酒组织把「国际葡萄·葡萄酒城」的牌子给了烟台——亚洲第一个。
- 栖霞 中国苹果之都
- 蓬莱 海岸葡萄酒产区，酒庄连片
- 1987 获「国际葡萄·葡萄酒城」称号
- 合作社 返乡青年、直播、订单农业
- 品牌 烟台苹果，区域公用品牌
第九章 · 入世之后
出海
2001 — 今天 · 全球化
一百五十年里，我学会了走远路。
海阳的海面上，火箭从平台上起来。2019 年起，这儿成了中国商业航天的海上发射母港——船把火箭运到海上，一点火，卫星就上了天。
出海的不止这些。入世以后，万华把化工做到全球，玲珑把轮胎卖到各地，中集来福士把钻井平台开进深水。
我的箱子贴着标签，去了几十个国家；莱阳的梨、龙口的粉丝、长岛的海参，跟着集装箱走。
一百五十年，我从一棵试验苗，长成了一座城的名字。
- 2001 中国加入世贸组织
- 2019 起 海阳东方航天港，商业航天海上发射母港
- 企业 万华、玲珑、中集来福士
- 土产 烟台苹果、莱阳梨、龙口粉丝、长岛海参
第十章 · 今天
上天
2021 · 空间站
后来，我真的上去了一次。
2021 年 11 月，烟台籍航天员王亚平在天和核心舱里咬了一口苹果。视频传回地面，网友管那叫「太空吃播」。
那批果子来自栖霞。供货的人说，三千斤里挑了三百个——要给在失重里飘了半年的人吃，得挑最周正的。
一百五十年前，我坐船来。一百五十年后，我坐飞船走。
送它上去的人，也是从这片坡上走出去的。
- 2021.11 神舟十三号乘组在空间站食用烟台苹果
- 栖霞 供货基地，三千斤挑三百个
- 王亚平 烟台籍航天员
第十一章 · 非遗
剪
烟台剪纸
最后，告诉你们一件事。
你们刚才看见的码头、葡萄园、酒窖、车间、集装箱、空间站——都是一个人剪出来的。
她住在烟台，剪了四十年纸。一把剪刀，一张红纸，不画稿。
她说：纸是薄的，可剪出来的东西，能留很久。
一纸烟台，剪了一百五十年。